看清他的脸,又不显得刻意。
他的脸是准备好的。
面无表情。
银灰色眼眸望着前方,不聚焦,不游移,不眨眼,像两盏被点亮却没有灯芯的灯。
不是自愿的。
剧场在操控他——威亚下降的速度、风的强度、头发飘起的方向、袍子翻飞的幅度,一切都被精确计算过。
观众席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身体前倾。
它们原本已经坐得笔直,前倾之后几乎贴到前排椅背。
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他——没有瞳孔,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
和赤色学院的解剖学老师一样,和游乐园的怨念体一样,和镜中医院的院长一样。
它们在辨认。
辨认他是不是它们等的那个人。
他只知道,它们还在等。
等了不知多久。
苍明站在舞台边缘,幕布的阴影里。
大半身体藏在暗红色布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浅色眼睛望着舞台上方,望着封染墨缓缓降落。
白色长袍在风中翻飞,下摆上扬。
他看见封染墨按住头发的手——手指张开,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去。
封染墨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我快掉下去了”的本能反应。
仿佛他不在半空中,不在舞台上,也不在这个副本里。
他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苍明去不了的地方。
苍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封染墨降到舞台上方两米处,停了。
威亚不再下降,风也停了。
白色长袍从翻飞中慢慢垂落,下摆触到舞台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长发垂下来,披散在肩侧,发梢扫过袍领。
他悬浮在半空中。
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张。
下巴微微抬起。
银灰色眼眸平视前方。
观众席上的影子站了起来。
不是一排接一排,而是同时起立,动作整齐划一。
绿光变亮了,亮到能看清它们的面部轮廓——有的有鼻子,有的没有;有的有嘴巴,有的没有;有的有耳朵,有的没有。
不是残缺,是本来就没有。
它们死的时候就没有。
只有眼睛。
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他。
它们开始鼓掌。
手掌碰撞,发出空洞、整齐、像机器运转的声响。
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每一响都拖得很长,余音在空气中颤抖,像远处有人在敲钟。
封染墨听着,没有动。
你们鼓掌是因为我演得好,还是因为神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替身人偶还在袖子里。
冰凉,坚硬,像一颗石子。
他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
威亚再次下降。
封染墨的脚踩到舞台地板,没有声音。
鞋底和木板之间隔着一层薄灰,吸收了所有声响。
他站定了。
观众席上的影子坐下去——不是同时,而是一排接一排,有时差,像海浪层层拍岸。
掌声也停了,不是逐渐减弱,而是一瞬间消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慢慢消散。
剧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灯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幕布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苍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是准备战斗,而是本能反应。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知道不对。
封染墨降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按住头发的手。
手指张开,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去。
那个动作太快了,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封染墨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但苍明发现了。
他一直在看——从赤色学院就开始看,看到现在。
他知道封染墨每一个小动作的含义:手指张开是放松,攥紧是紧张,蜷缩是害怕。
封染墨按住头发时,手指是张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