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柳依叫了一声。
柳月珍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再从那裙摆一寸一寸地扫上来,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胸针呢?”
柳依怔了一怔。“什么胸针?”
“我给你的那个翡翠胸针。你外婆传给我的,我专程托人从成都带来给你。”
“妈,这件礼服是设计师定做的,他说不需要别的首饰。珍珠已经——”
“所以一个外国人说的,比我们家祖传的东西要紧?”柳月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铅笔刀仔细削过的,尖锐,整齐,落下来不带渣滓。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那笑是给旁边人看的,不是给柳依的。
sarah和cy听不懂中文,只见这位中国老太太笑容满面,便也朝她友善地点头。
柳月珍也朝她们点头,点得很慈祥。
柳衍在这时候走上前来,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上千次,熟练得像呼吸。
“妈,妹妹今天是她的big day,胸针的事改天再说。你从家赶来也累了,先坐一坐。”
她转过头来对柳依笑了一笑。那笑容是暖的,带着一点歉意,但不多,刚好让人不好怪她。
“依依,你今天真好看。elliot人不错,好好对他。”
“谢谢姐。”
“就是太瘦了,”柳月珍把话头接过去,目光从柳依的锁骨扫到手腕,“你看你姐姐,你怎么总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英国菜你不爱吃,自己也学着煮些东西。一个人带着孩子,连饭都不好好吃——”
“u”柳衍轻轻叫了一声。她叫“u”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英式发音,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说错了?我说的是实话。你样样不用我操心,反倒是依依呢,从小到大,一件事都不让我省心。”
柳月珍依旧滔滔不绝。
旧事被她翻来覆去晾晒,从姐妹俩垂髫稚龄,一路絮叨至各自长大成人,兜兜转转,句句不离归宿与运气。末了又是一声轻叹,带着十足的庆幸。
“也是你命好,叫elliot看中。人家四十多岁的人,干净利落,从未沾过婚姻半分纠葛,家底体面,前途安稳。你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更要惜福,好好把握。”
又来了。
柳依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眼底无嗔无怒,连委屈亦是没有的,只剩一层浅浅的、积年的倦怠,轻轻覆住所有心绪。
这种场面,她半生看了无数次。
柳月珍的天平里,她永远是次等的那一个,自打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姐姐是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笑声朗朗,人人爱。她呢?她像月亮的背面,永远藏在阴影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有时候她会忽然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安安静静立在客厅角落,听着母亲一句一句地训。
那些话她都能背了——你要乖,你要懂事,你要让着姐姐。她一一应下,一句也不反驳。
那孩子真让人省心,大人们都这么说。
她以为这就够了。她以为只要够乖、够懂事、够忍让,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会分一点点爱给她。一点点就好。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心是铁打的,你便把自己揉碎了捧上去,也捂不热半分。
那些年少时拼命攒下的温顺与退让,到头来只教会了别人一件事——这个人,是可以被亏待的。
这时候有一只小手抓住了柳依的裙摆。
“妈妈。”
柳依低下头。女儿柳寅站在她的脚边,白纱裙的下摆沾了些草屑,花环歪到了左边耳朵上。
六岁的人,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细长而安静,看人的神情像是在问一个你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问题。
她的五官像柳依,眼睛也像柳依,也像柳月珍。
三代人,一双眼睛,三种不同的光。
“花篮里的花瓣都撒完了,花童的工作结束了。”
“是的,宝宝。”
“那我现在是什么?”
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花环扶正。手指触到那些小小的雏菊,花瓣薄得像纸,还有一点湿润,想必是在冰箱里放过一晚。
“你是柳寅。”
“永远都是?”
“永远是。”
柳月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从柳寅身上移到柳依身上,又从柳依身上移到远处那个穿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身上。
然后她把双手交迭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
“寅寅,”她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柔和,“过来阿嬷这里。”
柳寅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脸埋进了柳依的脖子里。
柳月珍的手伸在半空中,像一座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风从泰晤士河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