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晏驾
腊月的上京, 被一场接连数日的雪裹得严严实实。
皇城内外,银装素裹,本该洋溢着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可那雪落在朱墙黄瓦上, 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清与压抑。
宫人们按着旧例穿梭忙碌,悬挂桃符,清扫积雪, 准备各色各式的年节贡品。
只是他们的眉眼间没有半点年节的鲜活氛围,来去的步子放得很轻, 所有声音都被吸入雪片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明德帝的病势如这天气般, 阴郁缠绵,时好时坏,总见不到根本起色。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被骤然击碎。
宫里突然传出明德帝呕血昏迷的急讯,萧钰闻讯赶至,榻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
李鸿祯战战兢兢回禀, 明德帝内里亏空,心火焚身, 一度脉息几绝,虽暂回缓, 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药石难进。
太医聚在偏殿, 个个束手无策, 又不敢说无力回天的话。
皇宫的气氛骤然绷紧, 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天色未明,一连九道急促的钟鸣自大内深处撞响,沉重而暗哑,穿透冰冷的雪幕,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皇城。
那是唯有帝后大丧或者紧急情况才会敲响的惊龙钟。
紧接着,宫门次第洞开,一批又一批的金吾卫手持令箭,分别驰向各个勋贵以及重要朝臣的府邸宅院。
“皇上病危!召所有亲王、郡王、公主、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即刻入宫觐见!”
街巷之间,各种声音乱成一片,灯笼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
齐王萧随是腊月初才抵京的,他今年夏天自请回到遥关十八城,一去便是大半年,直至年关方归。
入京后,齐王依例觐见过一次,彼时明德帝尚能勉强坐起,说了几句勉励边关将士,慰其辛劳的套话。
此后萧随一直老实待在王府中,任谁看来,都是一位为国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的贤王模样。
萧懿恒则比他晚几日回京,主持了几项年关前的祭祀典仪,与先前的青涩年幼相比,沉稳持重了许多,朝中不少人称道萧懿恒颇有储君风范。
萧钰也方从陇州抵京,齐王和太子一前一后归来,让她心中那个猜想愈发浓烈。
惊龙钟响,百官觐见。
养心殿外,雪落无声。
偌大的前殿外,黑压压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宗亲贵胄。
寅时末,明德帝忽然有了片刻清醒。
他的眼珠转动,看向榻边。
有陈皇后,淑贵妃,太子公主,齐王,他们身后还有一众太医。
明德帝嘴唇翕动,殿内落针可闻,依旧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情急之下,淑贵妃赶忙俯身听着,陈皇后也跪在榻前,握住明德帝枯瘦的手。
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明德帝准备出口的话。
榻上的人手指微动,终究无力。
明德帝的目光与陈皇后对视,复杂难言,他执拗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却只是咳嗽了一声。
眼中的光骤散,头微侧,气息永绝。
“皇上——”淑贵妃凄呼瘫倒。
“父皇!”身后的人伏地痛哭。
哀声骤起,殿内殿外跪倒一片。
良久,陈皇后抹泪起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皇上驾崩,即刻敲钟,宣告天下。”
她望向殿外灰天,眼中泪花明灭,情绪不辨。
沉重丧钟自宫城深处响起,一声,一声,余韵穿透寒空,遍传上京。
钟声所至,万家缟素,罢乐禁宴,举国哀悼。
明德帝的葬礼,在一种凝重、突如其来却又不得不周全的年节前夕展开。
国丧期间,上京城褪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下漫天风雪和挂在所有人脸上的肃穆。
巨大的白色帷幔已层层挂起,将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化作一片素白。
年前备的各种灯笼节礼统统撤下,大殿内香蜡呛人,压抑的抽泣声阵阵。
真悲切和假悲切混在一处,无人能辨。
先帝遗体经过太医院令与内侍总管太监亲自查验、净身、更衣后,依制穿戴十二章衮冕,口含明珠,置于棺中。
棺椁移至便于百官哭临的奉先殿正殿,前方设着灵案,香烛长明,烟气缭绕,诵经与哀哭声萦绕殿宇。
陈皇后一身重孝跪在女眷前列,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清影。
萧懿恒同样重孝在身,年轻的脸上写满悲痛,齐王跪在太子稍后右侧,面容刚毅,即使在孝服之下,也难悍厉,他垂着眼,姿态恭敬,看不出太多情绪。
淑贵妃紧挨着陈皇后下首。
萧懿姝在她身侧,双眼红肿,不时用素帕拭泪。
萧钰的目光在灵前停留片刻,由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和齐王,正巧撞上齐王